古途羁旅
我能从容抬眸静赏的清辉,本就寥寥
漫洒长天的疏星,是你终日尘劳历尽
方逐行拆解的天际隐语
微光里生出寸寸微盼,丝丝缕缕
待纷乱尘心缓缓沉淀,才辨得雾中影迹
我独坐阶前,慢拾前尘旧忆
胸中珍藏的月华,素来稀薄难聚
孤山独倚的孑然身影,凝愁垂眸的古佛石像
深宵西斜半轮残月
或是北地城楼漫淌的霜白冷光
总裹一层散不去的惘然沉滞
漫过攘攘长衢、滔滔川泽,覆尽每具疲敝尘躯
唯有向晚黄昏,是我辈羁客暂歇的归岸
彻夜静候一缕还乡晚风
归思如积载半生的陈年旧负
似守藏人深锁木匣的金玉
终至清偿之日
青钱簌簌落于案头,清响声声叩击心底
沧溟隔岸,古邑村居静立
归舟停泊的湾头尽头
一场秋霖将歇,残云徐徐舒展,冰轮缓缓升空
对岸坡间屋舍,如素釉白瓷温润柔和
月华温煦,静静铺遍阡陌平地
这一腔翻涌百转的心绪,是我无从掩藏的心迹
藏着你不曾外露的惶惑、隐忧与孤疑
当心绪再也压抑不住
对着远赴天涯、捎来故里亲朋音讯的行客
急欲倾吐半生郁结
唯恐这千里跋涉之人,中途打断未尽言语
我们踏过流沙西域,走过尼罗荒堤,旧域烽烟、河西故地
魂梦始终牵念残破古邦
那如残烛倏然燃尽的小小封邑
还有无数屹立千载的城郭楼台
而今尽化作荒畴、蔗圃与万顷平芜
我们自黄沙瀚海而来,自浮华虚浮城邑而来
灵魂早已被世间千般尘劫压得低伏
世人皆是樊笼飞鸟,困于各自命定行途
秋湾连绵冷雨,反复触碰心底陈年创痍
是往复轮回尘缘,是无从挣脱命数
是镂刻骨血的偏执、虚言、筹谋算计
是总想攫取旁人暖意的贪吝私欲
烽火最易磨软凡人心性
人本孱弱,如一束枯槁衰蒿
唇齿指尖贪恋片刻温存暖意
双目在天光下倦怠半阖
双脚却始终不肯停歇奔波前路
一丝微薄浮名利禄,便教人不停奔赴
世人如郊原野草,身形单薄,却欲念无穷无尽
贪痴随血脉蔓延,如草根盘绕四方
待到天命收割之时来临
有人焚香叩拜,有人困守田产金银
有人立于人前,高谈凌云抱负
可若是心中至善之人早已远去
祈祝、家财、慷慨言辞,又能挽留几分?
凡尘自来便是这般光景
是天地赋予众生亘古底色
一岁耕耘,一岁零落,循环往复,无可避离
“世间万般尘事,皆是往复轮回。”
你轻声对我言道。
可流离天涯羁客之心,困于尘网囚徒之心
连自身都沦为漂泊行旅之人,胸中执念
又怎会轻易消解,分毫不由己身
或许你也曾心向往之,做荒莽原野君主
将无处安放的滚烫热忱
付予遍生幽芳的旷野闲行
翠竹林荫下静听悠远鼓音
观众臣戴青铜面具,缓步踏舞
可那方心中桃源故土,终遭兵燹焚掠、屠戮流离
满目疮痍你皆亲眼见证
或是在断牖无光、颠簸不止的驿车之上
一夜复一夜辗转流离
或是行于烈焰灼烧、行将倾覆的江船
这份创痛早已深植神魂,再也无从剥离
心底丛生满目伤痕,如同深山古木
枝桠垂落泥土,便能再度生根
抽出新蔓,辗转遍历四方
你我心魂,便是所有逝去故人栖身的山林
我以温润浅淡、近乎童谣的字句与你絮语
只求稍稍抚平你心口刺骨悲戚
可人间千般苦厄,从来难以尽数言明
在心底无声滋长,朝暮未曾停息
那些记忆里灼骨的伤痕
清醒之时,睡梦之中,缓缓翻涌,永无停息
不妨说一说乱世孤臣,说一说故岁义士
他走出伤疗之所,创口尚未结痂愈合
那一夜,心底念遍所有同袍知己
拖着负伤步履走过昏暗帝都
低声哀恸,抚过你我所有人的旧伤:
“你我皆陷无边长夜,踉跄独行前路……”
世间所有守道之人,皆独赴漫漫长夜孤行。
我曾从容抬眸静望的清辉,终究寥寥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