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回到小时候
昨夜,我又梦到那方院落。父亲坐在酸枣树下编竹篮,竹篾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翻飞,阳光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母亲在灶间忙碌,柴火噼啪作响,混着水煮鱼的香气漫出厨房,她从门口探出身子,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对着正在藕池河边疯玩的我呼唤:“九满喂!回来吃饭!”声音裹着烟火气,暖得我骨头都发酥……
那时的我,快乐来得简单。一块空地、一根绳子,就让我玩得忘乎所以;一颗微不足道的糖果,就能点亮我童年的天空,让笑容如花朵般在稚气的脸庞上绽放;学会一首歌,也会兴奋异常,走到哪唱到哪,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了新书包,就想四处炫耀一番,神气十足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
小时候,我很容易满足。一锅水煮鱼,就是我最真实的幸福,让我开心很久。夏日炎炎,自家种的菜瓜,一口下去,就能带来透心凉的感觉。那时候,难得打一回牙祭。只有生日那天,母亲才会给我几枚带着她体温的硬币,让我去集市享享口福。所以,生日前,我提前许多天就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盼着生日快快到来,因此,生日便成了我小时候最美的期盼。最难忘的是1971年春天,我好不容易熬到生日这天,一起床便提醒母亲:“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母亲爽快地给我一毛钱,让我去集市买碗葱花面解馋。当我端起那碗面条的时候,感觉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面条的清香。我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下……
小时候啊,那些天真与无邪的时光,充满了童趣和无尽的梦想。多少个晴朗的日子,嘴里还嚼着饭,便如开心的精灵、脱缰的野马到村前屋后玩耍,几个小伙伴,一起捉迷藏、滚铁环、抽陀螺,或围在某个墙根下、草垛边乐呵呵地神侃,都是谈些井里之蛙的见识。抑或在村子里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许多在今天看来根本不能入口的东西,比如嫩刺,比如压榨芝麻油后的残渣,都可漾开那个时代特有的菜色笑脸,让我们那稚嫩的心如同纯净的云朵飞扬……
晚饭后,是一家人说话的时间。那些发生过的以及将要发生的,远远近近的诸多事都会拿到嘴边过一过,这样,时间便会丰满起来。我喜欢这样的时间,愿意听大人们说话。兴趣来时,母亲会给我们讲述一些古老而神秘的故事,这时的我,伏在母亲膝上,听着故事,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借着灯影的变化,母亲将故事讲得一波三折,渲染得光怪陆离。静静的夜,在母亲的故事中变得格外的浪漫,小小的屋子,也在母亲的故事里变得海阔天空一般。
小时候,乡下过年的味道很有意思,浓得像一坛存封了多年的老酒。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每一天都是色彩斑斓的,散发着温馨甜蜜的气息。贴春联、拍甜酒、煮年萝卜……大年三十早上,母亲主厨,二姐打下手,三哥守在灶台边掌控着火候。一股股香味从热气氤氲的铁锅中涌流出来,像波浪似的把整座房子淹没。随后,大人们将烟火滚烫的美食端上桌。一阵噼里啪啦的炮响之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特别香、笑得特别真。正月里走亲戚,提着点心糖果,走走转转,说说笑笑,亲情很浓,年味很足。元宵节那天,热闹非凡、精彩纷呈,白天打竹板、唱花鼓戏的轮番上阵;夜晚舞狮的、耍龙灯的挨家挨户串门,孩子们提着马灯蹦蹦跳跳地在道路上穿行,远看去如同闪亮的群星浮动,那场景、那气氛,成了我想家时总会重温的画面。
小时候,兄弟姐妹总是并肩同行,我们之间不需要设防,就算利益也可以共享。春天,我们是能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战友;夏天,我们光着膀子分享一碗绿豆粥,甜汁流到衣襟也不在意;秋天,我们一起去上学,一起期待用知识改变命运;冬天,我们挤在一张被子里打扑克,输了的人甘愿在堂屋里冻上三五分钟,回来还能笑着闹着抢被子……
父亲是一个特别和善的人,兴趣来时,他会边干活边给我讲叙他年轻时的往事,会和我一起讨论往事里的细节,会教我做人的道理。后来,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对我的爱却一天浓似一天。总是微笑着看我,像没有原则的土地爷爷一样慈祥,我也特别开心,觉得自己正一天天成长为他的朋友。母亲总是用属于她的方式,给予我尽可能多的爱,处处宠着我,时时护着我,她对我的爱润泽着我的心房,伴我成长,伴我成人。而且,母亲对我很好,我们像朋友一样交流。有次我考试没考好,心里很难过,母亲就跟我聊了很久,鼓励我不要放弃,下次继续努力。
小时候就是这么自在舒心,同时也是那么的短暂,它在我的天真、可爱的笑声中悄悄地过去……多年以后,一想起那时候的趣事给我带来的快乐,我就想回到那个人心单纯、时光很慢、人情很暖的时代,回到那个天空很蓝、鸟语花香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