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上眼的女婿却
赵伟又把毕业证塞回行李箱最底层,像是藏起一个羞于见人的秘密----
二年了,他投出去的简历也都石沉大海----
这个月,二房东吴兴已经第三次敲开了赵伟的房门,赵伟正在就着凉白开啃泠馒头。“小赵,”吴兴的啤酒肚抵着门框,眯着眼笑道,“不是吴叔催你,这房租都欠八千三了----。”赵伟喉结滑动,馒头渣卡在了喉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不停的摇手----
学习是假,盯人是真,赵伟心里明白。
第一家是在城南的老旧小区, 租客是个刺青大汉,开门就骂骂咧咧。赵伟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把吴涯挡在了身后。
“----李哥,合同上白纸黑字----”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已经半年没交房租了----手头紧,我们可以商量延期。要是耍横不交----”他晃了晃手机,“我们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大汉愣了,看看赵伟,又瞥见他身后那文静的吴涯,气势莫名地矮了半截,接着就嘟囔着转了账。
中午进了家小面馆,赵伟掏出兜里仅有的五十块钱,“委屈你了,只能吃这个。”
吴涯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牛肉面?”“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也许是碰巧对上了你的口味。”她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几根面,轻轻吹气,安静地吃着。忽然她说,“你刚才,其实很紧张----”刘洋没说话。
“你手一直在抖。”吴涯指指他的手,微微一笑,“但你却一步也没有后退。比我爸强,他只会来硬的。”
下午见到的租户是个孤寡老人。 吴涯抢在刘洋前面先开了口,声音柔得像棉花,“----孙奶奶,我们不急。等您什么时候方便再说----”“----”
离开时,赵伟看见吴涯悄悄把几张钞票塞回了老人的抽屉。他什么都没说,心里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傍晚暴雨倾盆, 为躲雨,两人挤在一个公交站台的伞下。雨水打湿了吴涯的半边肩膀,赵伟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希图给她挡住风的来向。
“你知道吗?”吴涯忽然说,“我爸以前也像你这样,揣着张大学毕业证来到这座城市,住过更破的出租屋,欠过更多房租,直到后来遇上我妈----”
赵伟怔住了,“我一直以为,你爸生来就是房东,原来----”这话带着点讽剌和不满,“他叫你来盯我,怕我拿着收来的钱跑路?”
吴涯笑着回道,“那你为什么不跑?”“你不是一直都像防贼那样跟着我吗?”“你真要跑,我防得了?”
“再说,我真跑了,不就真成了你爸想象中的那种人。”“哪种人?”赵伟看着雨帘,“小人----”
雨停了,夕阳也破云而出。吴涯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写着,然后撕下那一页,塞给赵伟,上面写了个地址。“商业信贷公司这两天在招人,这是该公司的地址,明天赶去试试。”
赵伟拿着那张纸条,像捏着一根稻草。不,它比稻草金贵。
吴涯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眼里含着狡黠的笑,“放心,你欠的房租,我会让我爸用你的工钱抵,你每收回一笔钱,我都要他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
晚霞落在吴涯的睫毛上,折射出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这星星让他感觉到了温柔和希望
这希望不是因为她在为他介绍工作,而是因为这个看似柔弱、却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善良的姑娘。
二、继续收租
赵伟拿着那张带着吴涯体温的纸条,像是握着一道救赎的微光。他精心准备了一下,穿上唯一没有褶皱的衬衫,走进了那家公司。然而,现实并未因他的期待而变得仁慈。面试官礼貌而疏离地告诉他,‘你的专业不对口,又缺乏相关的工作经验----’
天上的阳光虽然依旧炽烈,却照不暖赵伟心底的冰凉。他从那公司出来,拖着脚步往回走,还没回到出租屋,就遇上了吴涯。
“怎么样?”吴涯看到他略显灰败的脸色,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赵伟摇摇头,努力地挤出了一些笑容,却又笑得有些僵硬。“没成,大概----我还是不够好。”
吴涯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爸那边,还有几家难啃的骨头,点名要你去。他听说,你上次对付那个刺青大汉的态度,有点像他年轻时的‘愣劲儿’。甚至比他还强----”“他咋知道?”“当然是我告诉他的----”
失败的阴影并未立刻散去,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那就安心地给老板收房租吧,这样多少也有点收入----’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赵伟继续领着吴涯,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出租屋里。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个,拖欠了数月房租的年轻母亲,她抱着个啼哭的婴儿,满脸憔悴与戒备。吴涯刚要上前用她那种柔和的方式沟通,赵伟却拦住了她。他没有立刻提房租的事,而是看了看厨房的灶台上,搁着的那碗寡淡的清粥----随即,他就转身下楼,去买回了一罐奶粉和几包婴儿纸尿裤。
“大姐,日子都不容易----”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平和,“房租的事我们可以帮你,向房东申请缓一缓,等你有了钱的时候----”他没有看吴涯,但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背上,还带着一种无声的赞许。
那女人愣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第二天,她主动打电话,叫他们来。并交了部分房租,还承诺剩余的下个月交完。
回去的路上,吴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赞许般地看着他,“你也太厉害了,用‘同情心’都能收回欠款----”
赵伟苦笑一下,“你别黒我,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真是在同情她。我知道没钱人的困难,困难的人需要同情----”
吴涯点点头笑道,“你别怕,我是逗你玩的。”随即她又蹙起眉来,“下一家可能没那么简单。那是个老油条,听说他把房子改成了小作坊,噪音和油烟扰民不说,房租还一直拖着不交,我爸去理论过几次,都被他胡搅蛮缠地挡了回来。”
----他们去了,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烟味。那个租客大约有四十多岁,是个精瘦型的男人,外号叫干精。他叼着烟,斜眼看着赵伟和吴涯,满口都是生意难做、资金周转不灵的套话,甚至暗示可以给点“好处费”,让他们去吴兴面前通融通融。
若是以前的赵伟,或许会感到无措或愤怒。但此刻,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后才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王先生,根据合同第四条,改变房屋用途且造成扰民,房东是有权利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您限期搬离,同时还要收取违约金。至于您说的困难,我们可以理解,但这不是违反合同的理由。我看,您还是尽快处理,恢复原状并补交租金,不然,我们就联系物业和社区,按程序办事。到时候就不是补交租金那么简单了。”
他条理清晰,直接点出了对方最忌惮的合同条款和潜在后果。精瘦男人脸上,那油滑的笑容僵住了,他打量着赵伟,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却眼神坚定的吴涯,意识到这次来的两个人,并没有那个,只会发脾气的吴兴好胡弄----。
那男人的气势萎了下去,嘟囔着,“----再宽限几天,我尽快整改,租金我马上给----”
离开那房屋已是黄昏时分了,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吴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对赵伟笑道,“你刚才好会说呀,那人一听就被吓到了----我爸要是晓得了,肯定会后悔,后悔咋不早一点雇你。”他笑了----
赵伟对这个美丽善良的房东小姐姐,有了更多的好感 ,心中那遍因求职失败的阴霾,似乎已散去了许多。脚下的路走起来,也踏实了些。
三、吴兴在为女儿的婚事担心
吴兴的担忧,就像梅雨季节的青苔,在墙角悄无声息地滋生和蔓延。他知道了那个年轻人,是如何应对最难缠的租客——他不卑不亢,言语温和却又不怒自威,他能把道理说得滴水不漏。这种本事,放在生意场上是利器,放在独生女儿身上就成了隐患。
女儿吴涯已经无数次在饭桌上,提起那年轻人的名字。“赵伟今天真厉害,王屠户那样凶的人,被他几句话说得服服帖帖。”她说话时眼睛发亮,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
吴兴重重地放下酒杯,“收个房租算啥本事?有本事自己买地置业去----”
吴涯立刻低下了头,但嘴角那丝不服气的倔强,让吴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赢得了吴涯她娘的青睐,而岳父当年,也没看上他这个涉事不深的年轻人。如今轮回了,他成了那个提防着女婿的岳父。
次日午后,吴兴特意叫住正要出门的赵伟。
“西街那几间铺子的租金,你今天务必收齐,收不齐,就不准回来。”
赵伟微微颔首道,“晓得了,吴叔。”这是刁难。西街那几家店铺的租客都是滚刀肉,往常的房租,最少都要拖上一两个月,现在却要他‘今天务必收齐’----
他转身时,吴兴注意到,他身上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虽然旧了点,穿在他那高大健康的身上,却也非常得体。他这种身材的年轻人,不管穿啥,女孩子都会喜欢的,这就是吴兴要担忧的事。
吴兴心神不宁地,在账房里玩弄计算器,他老是点错数字键。到黄昏时分,门吱的一声开了。赵伟带
一身暮色进来,从挎包里取出了钱----
“都齐了。”他平静地说。吴兴看到他额角上有一块淡淡的青紫,便问道,“动手了?”
“没有。”赵伟顿了顿,“李记酒馆的老板推了我一把,撞在门框上了----后来我跟他算了笔账,把他拖欠这几个月的房租和利息,加上我若报警,他可能要赔付的医药费用,再加上我的误工损失,再加上----一一算给他听。他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今日付清房租比较划算----”
吴兴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确实有些过人之处。他已经习惯了赵伟去给他收租,但又怕他哪天一甩手就走了。‘像他这样能干的人,一定不会甘心做这收房租的工作?他一定另有打算。’
没过几日,吴涯来要钱,说是要买套新式的时装。吴兴追问‘买来做啥?’,她支支吾吾地说,赵伟要带她去参加一个商会的晚宴。
“他?带你去参加商会晚宴?”吴兴瘪了瘪嘴,很不屑地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他什么人?”
“他现在是南城小商品联合商会的文书。”吴涯的声
音虽小,却带着骄傲,“是他们会长亲自请他去的。”
吴兴想起来了,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商会,近年来好象是有了点名气。他又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不上眼的穷小子,果然不甘心于收房租----
暮色中的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吴兴和赵伟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吴兴叫住正要出门的赵伟,“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把吴涯嫁给你的。”
赵伟站在槐树影里,虽然面容有些模糊,发出的声音却很清晰,“吴叔,你是吴涯的父亲,我尊重您。但,这事你说了不算,得看吴涯自己的意思。”
“她年纪小,不懂事!是你在骗她。”吴兴冷笑着又说,“你想凭着几分聪明就----告诉你,我已经给吴涯相中了林家的二公子----”
林家在城东,经营着一家较大的服装公司,吴兴早就想攀附上去了----
赵伟沉默了许久,“吴叔,我父母去世得早,十二岁就边读书边在车站内给人扛包。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更知道人要往高处走。但我对吴涯,不是攀高枝。”他抬起头,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我会风风光光地娶她,绝不会要你的家产,是靠我自己。”
吴兴满以为赵伟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会说出一番这么硬气的话来。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院中那棵经历风霜的大槐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夜吴兴失眠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是这样站在岳父面前说,‘我会让您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岳父当时对他说:“小子,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本事。”
眼前的赵伟,分明是既有骨气,也正在长本事。
吴兴看着,窗外那清明的月色,长长叹了口气。也许他该担心的,不是女儿被一个穷小子拐跑,而是自己会不会看走眼,会不会错过一个正在长本事的女婿。
但又觉得——无论如何,也得替吴涯找到一个看得见的好去处。而赵伟,他的未来还在不确定之中
四、吴兴又发现赵伟是个很努力的人
吴兴盯着女儿,目光如炬,“他不是在和你一道收房租嘛,怎么会有时间去商会当文书?他又是凭啥当上的?”
吴涯正对着镜子,在试戴新买的发卡,见问便道,“爹,您不知道,赵伟是抽空去商会做事的,再说你也不是天天都有房租让他收。”“那倒也是。”
“您还记得上个月,赵伟跟您请过两次假,说家里有事吗?”吴涯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其实他是去帮商会算账。他们原来的会计生病了,账本乱成一团,是赵伟熬夜帮他们清算好的。”
吴兴愣住了,他确实记得那两次请假,当时还暗恼他年轻人事多。
“还有啊,”吴涯越说越起劲,“----一个外贸公司需要商会提供一个供货方案,那方案也是他写的。听说那公司的人看了,还直夸写的好,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有如打印出来的,看起来一目了然,不费脑子。”“工整?怕是用电脑打出来的吧。”“他们倒有台电脑,可是那天又坏了----”
吴兴沉默地摩挲着手中的紫砂壶。他忽然想起,近些时间他看过赵伟记的账,那字确实写得工整,原来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他哪来的这些本事?”吴兴的声音不觉低了几分。
“自学的呀!”吴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每天晚上你在睡觉,他却在看书练字。我还常常给他送宵夜。”
吴兴怔怔地望着女儿那绯红的脸颊,心头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那个他以为一眼就能看穿的穷小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他意想不到的翅膀。
而最让他不解的是,这一切,吴涯都知道,却唯独瞒着他这个当爹的。
五、吴兴的计划----
吴兴当了多年的二房东,手里攥着十多套从原房东手里租过来的房屋。这些年来,转租房屋让他赚了不少的钱。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他在这南城一角站稳脚跟。妻子走得早,是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女儿养大,还让她读完大学。
如今女儿大了,他也渐渐地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心里便悄悄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一摊子事交给吴涯,自己也好腾出身来,去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重新过上有老婆的生活。
他这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先是瞧着邻居老陈,人家续弦之后,家里饭菜热乎了,衣裳有人洗了,也有人问寒问暖了。那种有女人相伴的生活,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这打算需要建立在女儿愿意、并且能够接手他这摊子生意的前提下。
他原本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吴涯聪明,又是学经济的,管管账、收收租,岂不是绰绰有余?他还想招个上门女婿,已经物色好了林家二少爷,但又怕林家二少不肯上门----
他也知道,女儿的心并不在林家二少,而是在赵伟那里,她处处维护他,以他为骄傲,只要一提及赵伟,她那双眼睛就会发亮,脸颊也会绯红。这些现像使吴兴心里那几粒算盘珠子,一下子就拨乱了。
他意识到,女儿的心里,已经全是她的那个他了,她几乎完全接受了她----
一种失控感,夹杂着被隐瞒的愠怒,使他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吴兴的心头。他苦心经营多年,为的就是,能让女儿有个富贵安稳的归宿,没想到女儿的目光,竟投向了赵伟。可赵伟这小子的前途,还是个不确定的因素----
吴兴摩挲紫砂壶的手指停了下来,因为,壶身上那种温润的触感,也安抚不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女儿正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着发卡。他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句准备了很久的、关于让她接手生意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兴那点重新找个女人过日子的心思,也并非没有付诸行动。
他曾相处过两个寡妇。头一个,瞧着温婉,话里话外却都在套问他的家底,又哄着他买了好些金银首饰,转头却跟原先的婆家牵扯不清。第二个,更是直接,借口儿子要娶亲,从他这里“借”走一笔不小的款子,之后便渐渐地没了交往。
两番折腾,赔进去了不少钱财,也寒了他的心。吴兴算是明白了,这年头的女人,心思比乱丝还复杂,招惹不得。他那种想找个老伴的想法,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嗤啦一声就没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难堪的灰烬。
六、染上了赌瘾
吴兴觉得,那空落落的心,总得找点东西填上。也不知几时,他竟坐上了牌桌。起初只是街坊邻里小打小闹,输赢也不过几个茶水钱,权当排遣寂寞。可后来的场面却越来越大,赌注也越下越多。围在他身边的“赌友”们,个个嘴甜似蜜,吴老板长吴老板短,捧得他飘飘然,他仿佛正过着那种手头宽裕、被人高看一眼的日子。他们夸他牌技好,气运足。吴兴在女儿和赵伟那里丢失的掌控感,似乎在这牌桌子上又捡了回来。
他却不知,那些闪烁的眼神背后,是早已串通好的陷阱。他手里的钱,像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等他警觉不对时,已然晚了。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多年来的积攒,几乎被掏空。预备着养老和给女儿做嫁妆的老本,几下就搞没了。只剩下十几套转租来的房屋和一個空空如野的存折。
巨大的亏空像一记闷棍,将吴兴打醒了,也打懵了。他不敢告诉女儿,更无颜面对日渐能干的赵伟。那种恐慌和羞愧,日夜灼烧着他,让他在看到女儿那清澈的目光时,总是下意识地躲闪。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对着账本发呆,那上面日益缩水的数字,像嘲讽一般,提醒着他的愚蠢和失败。他开始害怕起来了,可暴风雨,却没因为他的悔恨和害怕而止住。
他心里像是烧起了一把邪火,那邪火让他产生了赌瘾。这赌瘾一但染上,就如同附骨之疽,甩不掉了,迷识了。他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脚步却停不下来。他总想着翻本,想把输掉的捞回来,结果本没翻回来,赌债却像滾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多。那些笑脸相迎的“赌友”,也终于撕下了面具,露出了豺狼的獠牙。温和的催促很快变成了恶狠狠的威胁。他被堵在过巷子里,挨过拳脚。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那种曾经被牌桌上捧起来的“吴老板”的虚荣,被踩得粉碎。
吴兴看着赵伟伏案工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没被瞧上眼的穷小子,或许能成为他们家的希望。而他自己,却因糊涂和放纵,将这个家推向了风雨飘摇的边沿,也使自己跌入万丈深渊。
七、他已是走投无路了
皮肉之苦尚且能忍,真正将他逼得走投无路的,是那十几套转租房的租金,该付款给原房东的日期到了,他却拿不出钱----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各个房东之间奔波、哀求,堆着最卑微的笑脸,说着最软乎的话,希望能宽限几日。可人情在真金白银面前,薄得像张纸。房东们先前看他经营得还算稳当,便客客气气,如今见他交不上租金,脸色就变了。怀疑、不满、最后通牒,接踵而至。
“吴老板,别怪我不讲情面,后天要是再见不到钱,这房子我只好收回来自己处理了。”
“老吴啊,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等着租我这房子的人多的是,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当初看你老实才租给你,像你现在这样----我们就没法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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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站在那间狭小的、同样面临被收回去的“办公室”里,拿着刚送来的催租通知(有几套房是找单位租来的),直感觉天旋地转,完了,全完了----这十几套租过来的房子,是他赚钱的根本,也是他在女儿和赵伟面前维持体面的本钱。一旦被收回去,不仅断了未来的收入,单是眼下转租出去的押金纠纷、违约金----就能把他彻底拖垮,他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的赵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整理账目时更加仔细,他问了吴兴----
赵伟知道情况后,主动提出去试着跟原房东谈谈,求他们能够缓一缓交租期限,降低一点转租成本----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那雨敲打着窗户,像是为他敲响的警钟。他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通知,指尖冰凉。脑子里一会儿是债主那凶神恶煞的脸,一会儿是房东们冷漠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女儿疑惑又担忧的面容上,和赵伟那双日渐沉稳、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
他该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他甚至连走出这扇门,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个家,这个他曾经一手支撑起来的家,眼看就要在他的手里彻底崩塌。他似乎掉在大河之中,连一块想抓住的浮木都找不到了。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沉稳的敲门声。
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吴兴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他心里一颤,惊恐地望向那门,仿佛那敲门人,是来索命的无常。
八、赵伟应对原房东
敲门的是赵伟,他才松了一口气。赵伟一进门,看到吴兴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地上,还散落着其他几张催租单子。赵伟心里一沉,最坏的预感应验了,他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那些纸单子一一拾起,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吴涯进来了,她到看父亲吴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吓得当场就哭了出来。她摇着父亲的胳膊连声追问原因----吴兴却只是抱着头,一言不发,羞愧与恐惧让他无颜面对女儿那清澈的泪水。
赵伟将吴涯劝到里屋,他看着她那红肿的双眼和六神无主的样子。他知道,他该负起责任的时候到了。这个烂摊子,他要是不管,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那一夜,赵伟房里的灯亮到了天明。他反复计算着那些赌债、那些拖欠的租金、和产生的违约金、以及接手这些房子后,需要投入的本钱和预期收入。数字冰冷而残酷,每个环节都使他惊心动魄。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吴涯那依赖和信任的眼神,他咬了咬牙----
天亮,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第二天,赵伟先去找了吴兴,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分析。他告诉吴兴,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由吴兴主动向所有原房东提出退租,自愿放弃所有押金。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让那些债主明白,吴兴已没了房租收入,从他身上再也榨不出油水。由此便可迫使债主们,接受折价清偿或者延缓期限;第二,腾出位置,由他赵伟以新承租人的身份,去和原房东重新洽谈租赁事宜。
吴兴听着,嘴唇哆嗦,放弃押金如同割他的肉,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了。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将一切都授权给了赵伟。
接下来的日子,赵伟开始了‘他’的“求生”行动。他陪着吴兴,一家一家地去办理退租手续。面对房东们的埋怨和不理解,赵伟将姿态放得极低,承认错误,承担责任,并恳求房东看在往日合作还算顺利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叔,伯,吴叔他是糊涂了,对不住大家。但我赵伟还在,这摊子事我想接下来,不能让他真的垮了。求您们信我一次,把房子租给我。至于租金,希望能让我先欠二个月,等我理顺了,一定连本带利的补上,之后的租金绝对一分不差,准时奉上!”
他言辞恳切,分析利弊,承诺会将房屋管理得更好。有些房东看他年轻,本不太愿意。但架不住他一次次的登门苦求,又加上房主们也不想折腾着换承租人, 还有的人又担心到空置期的损失----最终,大部分房东还是皱着眉头,带着几分不信任和同情,很勉强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个过程艰难而屈辱,但赵伟硬是扛了过来。他拿着十几份新鲜出炉的、写着他名字的租赁合同回到了家中。虽然疲惫得几乎虚脱,但眼里却有了些光亮。
他把合同轻轻放在桌上,对惶惶不安的吴兴和极度担忧的吴涯说,“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后面的路更难,但还得走。”
吴兴看着那些个合同,又看看眼前这个他曾经轻视过的年轻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微不可闻的,“谢----谢谢。”
风暴并未平息,但黑暗中,终于裂开了一丝微光。而将这微光撑大的重任,已然落在了赵伟那尚且年轻,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
九、赌徒们上门逼债
----赵伟疲惫却又带着希望地往回走,还没进到家里,就听见一阵嚣张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的声音难听得刺耳----“老吴头,钱你还不上,总得拿出点别的诚意吧?”“听说你闺女长得水灵,让她出来陪我们兄弟几个玩玩,每人两天,伺候舒服了,你那笔烂账,咱们就当粉笔字擦了!”
“对,对,对,就这样办----不过还得写个条子,说她是自愿的,哈哈哈!”
赵伟的血“嗡”一下冲上了头顶,他猛地推开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吴兴鼻青脸肿地蜷缩在地上,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他,嘴里还不干不浄的喷着粪----“你们干什么!”赵伟一声怒喝,镇住了屋里的喧嚣。那几个债主看到是赵伟,脸上便露出了不屑的嗤笑。“哟,这不是那能干的上门女婿吗?怎么?想替你老丈人还钱?”赵伟强压住冲上去拼命的冲动,他知道此时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快速掏出手机,给外面的吴涯发了条短信,“无论听到什么,千万别回来!直接去警局附近等着,等我的消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吴兴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浑身发抖的吴兴扶起来,让他靠在墙边。
“各位大哥,”赵伟面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债主,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欠债还钱,是天理。吴叔欠的钱,我们认。但你们刚才说的,那是人话吗?那是犯法的!”
“犯法?”一个领头的壮汉上前了一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要贴到赵伟的脸上,他唾沫星子四溅地道,“在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法!拿不出钱,就拿人抵债!”
“钱,我们会想办法还。”赵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但你们要是敢动吴涯一根头发,我赵伟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和胆量,那种决心和胆量,镇住了混混们。
领头那人斜睨着赵伟,不屑中,却又不敢大意,他似乎在掂量赵伟的话----
“哼,小子,算你有种!”他啐了一口,“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那时候,可能就不只是,玩玩你女人那么简单了!我们走!”
一群人气焰嚣张地踹翻了旁边的凳子,便扬长而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吴兴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赵伟看着满地狼藉,和瘫坐在墙角的吴兴。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开始了。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不仅要筹钱,更要确保吴涯的绝对安全。这场危机,已经将他们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十、赵伟的智勇
三天期限转眼即至。
那帮债主果然准时上门,这次来的阵仗比上次更大,他们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行凶、杀人、点房子的势头。小小的院子里空气凝固,吴兴躲在赵伟身后,脸色惨白,连气都不敢喘。
赵伟却异常镇定,他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站在边上把众人往里面让,“各位大哥,里面请,坐下说话。”
他让那些满身戾气的赌徒们坐下后,又手脚利麻地沏上了茶,接着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包好烟,挨个递上。这番客气周到的接待,反倒让那几个准备发难的债主有些愣神,一时间摸不清赵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有钱还了吗?’
“少来这套!”领头的大哥却不吃这一套,他伸手拍开了,赵伟递来的烟,瞪着眼,“钱呢?三天到了,钱要是拿不出来,别怪我们按道上的规矩办事!”
“大哥稍安勿躁,”赵伟不慌不忙,将自己的手机放到桌子中央,“钱的事,我们稍后再说。请各位大哥,先耐心把这段视频看完----”
债主们有些狐疑地,把目光聚焦到那手机屏幕上。赵伟点下了播放图标,里面清晰地播放出了,三天前他们威逼吴兴、口出污言,要吴涯“抵债”的全过程,连每个人脸上的狰狞面目,都看得一清二楚。
债主们看后,脸色就由嚣张转为了惊惧。
还是领头大哥没被吓到,他的眼里露出了凶光,死死地盯住赵伟,“你小子阴我们?你想怎么样?报警?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让你没命走出这个门!”
“大哥说笑了,”赵伟迎着他那凶险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就这样报警对谁都没好处。我只是想告诉各位,只要我和吴叔今天出了意外,守在警局外面的吴涯,就会把这段监控视频,连同今天发生的记录,一并交到警局里去。到时候,勒索、暴力催收、甚至意图强迫妇女----这些罪名加起来,恐怕不是几位大哥想要的结果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继续道,“当然,只要各位高抬贵手,这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视频也不会流出去,我们也能坐下来,好好的谈谈,怎样‘还钱’的事。”
“谈?你想怎么谈?”领头大哥的声音低沉了些,似乎有些怕了,他带着压抑的怒气,“想凭这段破视频就把钱全赖掉?”
“不敢,”赵伟见对方的口气有所松动,知道机会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认这笔账。但各位大哥也清楚,我们现在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硬逼下去,无非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我看这样行不行,请各位大哥吃点亏,账款----抹去80%,我们负责偿还剩下的20%。”
“20%?”旁边一个混混跳了起来,“你想让我们亏到姥姥家----”还有个混混道,“你明摆着是在打发叫花子!”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极限了。”赵伟苦笑道,“就是这20%现在我们也给不了。但我可以打欠条,保证五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我可以拿我的人格和性命来担保。”
债主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意见。这些人固然凶狠,但也并非全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深知那段视频的杀伤力。继续硬逼,很可能钱拿不到手,还要惹上官司。能收回两成,总比一分钱都得不到要好。
领头的大哥沉默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妈的!算老子倒霉!就按你说的,写欠条!五年!五年后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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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年,是赵伟人生中最艰辛、也最充实的五年。
他拼了命地工作,和经营那十几套转租来的房屋。还利用空余时间不断学习,寻找新的机会,拓宽收入来源。他节衣缩食,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他把所有的盈余和当文书的收入,全都用来偿还那笔打折后的债务。
吴涯默默地支持着他,承担了家里所有的琐事,她用温柔和爱,抚慰着他的疲惫。
而吴兴,经过那次巨大的打击和惊吓,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他变得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赵伟忙进忙出,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没能等到孙子出世,也没能真正享受到赵伟带来的富裕生活。
因为,就在债务还清的前一年,的一个寒冷冬夜,吴兴悄无声息地走了。死的时候,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赵伟没有食言,在五年内,他终于将所有的欠款,连本带利,交到了那几个,早已没了当年那么嚣张的债主手上。
无债一身轻。此后,赵伟的事业仿佛冲破了最艰难的阻碍,开始真正腾飞。他赚的钱越来越多,终于让他们过上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富裕生活。
可惜,吴兴终究是没那个福气。
赵伟和吴涯的生活,富足而平稳,但每当想起那个曾经精明又糊涂、最终在愧疚中离世的老人。两人心中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有些遗憾,也永远地刻在了岁月的年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