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了被自己抛弃了的儿子
一、柯连健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
这件事在竹园街从来都不是秘密。街坊邻居逗他,总爱说:“连健,你婆婆(川渝人管奶奶叫婆婆)捡你那天,是用装过橘子的纸箱子抱回来的。”他听了也不恼,只是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那是他六岁时候的事了。再大一些,他开始帮婆婆推三轮车。
婆婆的垃圾车是他见过的最破的车,三个轮子有两个会响,过竹园街那个大坡的时候,他得用整个身子抵住车尾,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车轮才能一巅一巅地往上滚。婆婆在前面弯着腰,背弓得像一只虾,攥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嘴里喊:“健娃子,使劲——使劲——”
他使劲。他从小就使劲。
婆婆的头发是白的,脸是黑的,手上的茧子比他的指甲盖还厚。她每天早上四点出门,先去抢菜市场那一趟,菜贩子扔的烂叶子、纸箱子,能卖的都归她。下午再去学校门口,学生扔的矿泉水瓶子,一个两分钱。晚上最后一趟,是去夜市那条街,烧烤摊的竹签子没人要,但啤酒瓶子有人收。
婆婆每天回来,都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一遍,再数一遍,然后塞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以前装过月饼,盖子上的嫦娥还留着,只是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健娃子,读书要用钱的。”婆婆说,“你要好好读,将来要考出去,别跟婆婆一样捡垃圾。”
他点头。他从小就知道,书要好好读。
八岁那年的冬天,他放学回来,看见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几个角儿。他跑过去,婆婆把钱塞给他:“去买个包子吃”
“婆婆吃了吗?”
“吃了。”
他不信。他知道婆婆每天只吃两顿,早上一个馒头,晚上一碗稀饭。那天他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藏在口袋里,回来塞给婆婆。婆婆接过去,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婆婆吃了吗?”
“吃了。”
他不信。他知道婆婆每天只吃两顿,早上一个馒头,晚上一碗稀饭。那天他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藏在口袋里,回来塞给婆婆。婆婆接过去,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知道婆婆在做啥。后来才晓得,婆婆在流眼泪。
二、婆婆死了
柯连健十一岁那年,婆婆病了。
起初她只是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扶着墙才能站稳。她不去医院,说没事,老毛病,喝点姜汤就行了。后来不咳了,人却越来越瘦,瘦得脸上的肉都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她还是每天出门,只是三轮车拉不动了,换成两个蛇皮袋,一手拎一个,走几步歇一歇。
有一天,她在巷子口摔倒了。
是隔壁的李婶发现的,把她扶回来,又跑去找柯元明。柯元明在建筑工地上班,回来的时候满身灰,站在门口往里看,也不进去。
“妈,去医院看看吧。”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进来。”
柯元明进去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你老婆呢?”
“在家里。”
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皱纹里铺开,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元明,妈不怪你。你娶了媳妇,听媳妇的,这是你的命。”
柯元明低着头,不说话。
“但妈有一件事求你。”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铁盒子,盖子上那嫦娥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这里头有两万三,是妈这些年攒的。你拿去,把健娃子养大。”
柯元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柯连健。
“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
“就是。”婆婆打断他,“但妈把他当亲孙子。你也要把他当亲儿子。你答应妈。”
柯元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答应妈。”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柯元明低下头,点了点。
婆婆像是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说:
“健娃子,过来。”
柯连健走过去,跪在床前。婆婆的手伸过来,摸他的脸。那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暖的。
“好好读书。”婆婆说,“要听大伯的话。”
他点头。他拼命点头。他看见婆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三天后,婆婆走了。
三、可恶的婶子1
柯元明把柯连健带回家那天,任珊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什么意思?”她堵在门口,两手叉腰,“你家死人是你家的事,往我这儿领人算怎么回事?”
“我妈让的。”柯元明低着头。
“你妈?你妈都死了,她说的话还管用?她说让咱们养,咱们就得养?她活着的时候都没让养?死了倒指使起人来?”
柯元明不说话,只是站着。柯连健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破布鞋尖。
任珊又骂了几句,骂累了,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我告诉你,不能白吃白住,该干活得干活。”
那是柯连健第一次走进这个所谓的“家”。两室一厅,水泥地,墙上贴着年画。比婆婆那间窝棚亮堂,也比婆婆那间窝棚冷。
任珊给他安排了一间小房间,其实是阳台改的,一张折叠床,一张旧桌子。她指着桌子说:“这桌子是我娘家搬来的,你仔细点用,弄坏了赔不起。”
柯连健点头。他把自己的书包放下来,那个书包是婆婆用旧衣服缝的,上面还打着补丁。
“你就带这点东西?”任珊问。
他点头。
“行,省事。”任珊转身走了。
柯元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折叠床,又看看柯连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柯连健躺在床上,听着阳台外面传进来的风的声音。竹园街的风不是这样的,竹园街的风带着垃圾堆的臭味,但那是他熟悉的臭味。这个阳台很干净,干净得让他睡不着。
四、可恶的婶子2
在柯家的日子,像一碗没放盐的粥,寡淡,但得天天喝。
任珊给他定了规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卫生,然后去上学;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帮忙做饭、洗碗、倒垃圾;周末不能出去玩,得把家里的活儿干完。
柯连健都一一照做。
婆婆教过他,寄人篱下,要懂事。
但他渐渐发现,光懂事是不够的。
任珊总是能找到理由骂他。碗洗得不干净,地扫得不干净,作业写得太晚,开着灯费电。有时候没有理由,还是骂,骂他是野种,骂他命硬克死了婆婆,骂他吃白食。
柯元明有时候在旁边听着,不吭声。有时候实在听不下去,会说一句:“行了,别说了。”任珊就转过去骂他:“我说几句怎么了?我替你养野种,还不能说几句?”
柯元明就不再说话了。
柯连健慢慢学会了装作听不见。他把那些骂声关在耳朵外面,专心做自己的事。但他做不到完全听不见,那些话还是会钻进耳朵里,变成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
十二岁那年,他初中没读完,辍学了。
不是因为任珊不让他读,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读了。他知道家里没钱,他知道柯元明为了供他读书,周末还要去工地加班。他也知道,就算读完初中,任珊也不会让他读高中。
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他跟柯元明说:“大伯,我想出去打工。”
柯元明愣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点。”
五、工伤了
柯连健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广东,进了一家塑料厂。
厂子在东莞,专门生产塑料玩具。他干的活儿是注塑,把塑料颗粒倒进机器里,等机器把玩具压出来,再拿剪刀修毛边。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休息一天,包吃住,工资两千三。
他每个月给柯元明打一千块钱回去,自己留一千三。柯元明在电话里说:“你自己留着花。”他说:“大伯,你帮我存着。”
他叫柯元明“大伯”,一直这么叫。他知道柯元明不是他亲爸,叫“大伯”是最合适的。
在厂里干了两年多,他十五岁了。那年的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上夜班,他困得厉害,眼皮直打架。机器突然卡住了,他伸手去掏,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光手伸进去的时候,被滚烫的塑料浆裹上,烫得他撕心裂肺----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旁边的工友跑过来,看见他的手,吓得脸都白了。
他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N度烧伤,手背和手腕的皮肤全坏了,得植皮。
厂里的老板来了,他不肯走程序,怕劳动部门说他用童工。便说:“这个事还是私了----”
他不懂这些。旁边的工友帮他说话,说是工伤,得赔钱。老板最后赔了八万块,要签个协议,以后再也不准找厂里的麻烦。
他签了,还按了手印。
钱打到卡上,他把卡给了来照顾他的柯元明。柯元明拿着卡,说:“我帮你收着。”
六、受伤的赔付款没了
他的手伤养了大半年后,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右手落下了残疾,五根手指伸不直,像鸡爪子一样缩着。
那天柯元明来看他,坐在床边,脸色灰白。连健问他,“你怎么了?”他不说话。连健再问,柯元明的眼眶红了。
“那八万块钱,”柯元明说,“让你婶子拿走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弟买车钱不够----说以后有了钱还你。”
他点点头。
柯元明看着他,嘴唇哆嗦:“你不生气?”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生气吗?好像还是有一点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从婆婆去世那天起,他就感觉得到,这世上没一样东西是他的。似乎那八万块钱也不是,只有这受伤的手才是,可是----
“大伯,没事。”他说。
柯元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七、好心的护士
柯连健的手需要继续治疗。医生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但还有机会,要去大医院,要做手术,得花钱,花很多钱。
柯元明没钱。
他除了在工地干活儿,又去血站卖血。一次两百多,半个月一次。他瞒着所有人,包括柯连健。
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脸蜡黄,眼睛凹下去。任珊看见了,骂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他不吭声。柯连健看见了,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有一天,他从血站出来,走到门口,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一个护士在旁边看着吊瓶。见他醒了,护士说:“你连续献血的次数太多了,身体吃不消的。你献血换的那点钱,也治不好你儿子的病。”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他儿子,是养子,但话没说出来。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
护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
她出去了。过了很久,又回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把你的事发网上了,”她说,“有人愿意帮你们。”
八、一个捐钱的女人打电话来,说要见他
钱一笔一笔地打进来。有几十的,有几百的,最多的一个,转了五千块。
柯元明记了一本账,每一笔都记着:某月某日,某地某人,多少钱。他想以后有钱了,要还的。
那些捐款的人,有的留了言,说“加油”,说“好人一生平安”,说“祝孩子早日康复”。柯元明一条一条地看,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有一天,一个捐钱的女人打电话来,说要见他。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他想不起来是谁。约在了一家茶馆,他去了。
那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讲究,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妆。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吴姬----”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吴姬是他前妻,十六年前离的婚。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多了一些皱纹,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表情。
“元明,”她站起来,“是你。”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个孩子,”吴姬说,“是你收养的?”
他点了点头说,“那孩子是我妈妈捡回来的,我妈妈后来死了,就托付给了我----
吴姬听了,脸色慢慢起了些变化,没听柯元明说完。她打断他:“你妈妈捡到那孩子的时候,是哪一年?”
他说了年份----
吴姬的脸白了。
她算了算,嘴唇开始抖了起来。
“那孩子……”她的声音也随之在抖,“那孩子是我的。”
柯元明没听懂。
吴姬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是我生的!我扔的!那年跟你离了婚后,我才知道怀孕了,生下来不敢要,就扔了。”
柯元明愣在那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那孩子……”他喃喃地说,“是你的?”
“是我们的。”吴姬说,“是你的亲儿子。”
柯元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抛夫弃子
吴姬的故事,说起来也不长。
她跟柯元明离婚,是因为她妈看不上他。嫌他穷,嫌他一个月只有2500元的收入,说他没本事。又听别人说,他还有个捡垃圾的老娘。离婚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等知道的时候,又舍不得拿掉。
生下来是个儿子。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又酸又疼。她不敢要那孩子,因为,她还要嫁人。她妈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岁数较大的,条件好的广东佬。她怕那广东佬知道她结过婚,就只好把孩子给扔了----
扔在一个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她还是有点舍不得,躲在远处看,等着有人来捡。等了大半天----一个老太太走过来了,佝偻着背,穿着破旧的衣裳,推着一辆垃圾车----
老太太把孩子抱起来,看了看,裹紧了,放进纸葙里,搁在三轮车上,推走了。
她跟着老太太走了一阵,看见她把车推进了竹园街,老太太抱着孩子进了一间窝棚----
她记下了那条街,记住了那间窝棚。然后走了----
她嫁的那人姓江,是个做生意的,有钱。她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但姓江的不能生,他换了好几个老婆,一个都没怀上。他不相信是自己有问题,却一个劲的怪着那些女人的肚子不争气----
----那天她在网上看到那条消息,看到那个卖血的父亲,看到那个受伤的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动。就算了算年份,算了算年纪,她坐不住了----
她约了那个人。
见了面后,她认出了柯元明。
一切也都对上了。
一十、父、母争子
“那孩子是你的亲儿子。”吴姬又说了一遍。
柯元明不说话,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这些年你对他怎么样?”吴姬问。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姬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了七八分。
“你那个老婆,”她又问,“对他不好?”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吴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他带走。”
柯元明猛地抬起头,脑子有些乱----
“我嫁给老江这些年,也没有孩子。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却不知道自己有问题。如果我带个孩子回去,认他做义父,他也许会同意。让孩子跟着他,比跟着你强。”
柯元明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他涨红了脸:“不行。”
“为什么?”
“他是我妈托付给我的,又是我的亲儿子----”
“你妈,”吴姬说,“你妈都死了----再说,儿子跟着我,无论如何也比跟着你强。你就不能为你儿子想想?”
柯元明愣住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也知道吴姬说的话是对的,知道孩子跟着姓江的,能过上好日子。但他心里象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你那个老婆,”吴姬又说,“她能对儿子好吗?”
柯元明低下头。
“我们离婚,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听了我妈的话。你现在可要好好想一下。你在家里又做了不主,事事都要听老婆的?那孩子跟着你,能有好日子过?”
柯元明攥紧了拳头。
“他是我儿子。”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的亲儿子,能让他去跟那姓江的?”
“他是我儿子。”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的亲儿子,能让他去跟那姓江的?”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商量。”
“不行。”
吴姬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行,”她说,“你养着。我也帮你。”
她站起身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是我私自存的。你拿去给他治手。剩下的,供他读书。不够了再找我。”
柯元明看着那张卡,没伸手去接。
“拿着。”吴姬说,“我是他妈。”
一十一、手术很成功
柯连健的手做了手术。
柯连健的手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虽然不能恢复得像以前一样,但至少能伸直了,能握东西了。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柯元明天天陪着,给他喂饭,给他擦身,陪他说话。
有一天,柯元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手,突然说:“健娃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柯连健看着他。
“你是我儿子,亲儿子。”
柯连健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妈,就是你亲妈,那天来看你了。治病的钱是她给的----”
他说不下去了。
柯连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背。
“大伯,”他说,“我知道。”
柯元明抬起头。
“我也知道你不是我大伯,”柯连健说,“婆婆跟我说过。我是捡来的。”
“那你……”
“你是我大伯也好,是我爸也好,都一样的。”柯连健说,“婆婆把我交给你了,你就是的我大伯。不,你就是我爸。”
柯元明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爸。”柯连健叫了一声。
柯元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动着。他哭得很厉害,像个孩子。
一十二、父子俩有了小家
柯连健出院后,没有再回原来的家。而是住进了柯元明另外租来的一间小房屋。
柯元明跟任珊离了婚。他们没有孩子,财产也没什么好分的,婚离得很快。任珊闹了一场,骂他狼心狗肺,骂他忘恩负义,骂完了,拿了钱走了。
柯元明让柯连健在家养病。自己去工地上干活,挣的钱不多,够两个人花。
吴姬时不时地来送点钱,送点东西,和吃的。柯连健见了她,不冷不热地叫她“阿姨”。吴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她知道是自己亏欠了孩子,不能去过份地要求他,也许时间久一点,他会叫妈妈的。
柯连健后来去读了技校,学修车。他的手虽然受过伤,但干这个还行。他学得认真,老师傅喜欢他,说这孩子踏实。
毕业后他在一家修理厂上班,一个月能挣到三四千块钱。他每个月给柯元明二千,自己也存一点。柯元明不要他给的钱,他却非要给。
“爸,你攒着,”他说,“以后咱们买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柯元明听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随即又笑了起来。
随即又笑了起来。
一十三、他不恨她,但那一声妈还是叫不出来
吴姬跟那姓江的过了十几年,也没生出个孩子来。姓江的却又始终想有个儿子。他又找了个更年轻的女人,又把吴姬给换了下来。她也没办法。只好拿着得到的一点钱,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她约柯元明出来喝茶,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个位置。
“我想回来,”她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柯元明没说话,低着头喝茶。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她说,“----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孩子。我不该扔下他,我欠了他的,也对不起你----”
柯元明抬起头,看着她。
她好象也老了一点,鬓边约略有了几丝儿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眼睛里还充满了疲惫。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非要跟他离婚的女人,也不再是那个穿着讲究的阔太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心里有愧的女人。
“健娃子说----”柯元明告诉她,“他不恨你。”
吴姬愣了一下。
“我问过他。他说,真的不恨。还说,你出了钱给他治病,是你帮了他。”
吴姬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柯元明说,“他只是叫不出口'那一声妈'。”
吴姬点头。她懂。
“那就慢慢来,”她说,“我等。”
柯元明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里的期盼。
“行。”他说。
一十四、婆婆捡回来的孙子,有了家
那天晚上,柯连健下班回来,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吴姬站在厨房里,正在炒菜。她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背影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
柯元明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站起身来,笑了笑,没说话。
“阿姨好。”柯连健说。
吴姬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他点点头,去洗手了。
饭桌上,三个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菜炒得有点咸,肉有点老,但柯连健没说什么,埋头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吴姬收拾碗筷,柯元明帮着擦桌子。柯连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不太协调的配合,一个递碗,一个接碗,偶尔碰在一起,又赶紧分开。
他突然间,想起了婆婆洗碗时的情景。她弯着腰,站在那个破旧的洗碗槽边。他站在旁边看着,等着她把碗洗完,然后一起看电视。那个电视是黑白的,雪花点很多,但婆婆看得津津有味。
他想,婆婆要是还在,该多好。婆婆要是看到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一定会高兴的。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姨,我来吧。”
吴姬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好。”她说。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站在洗碗槽边,开始洗碗。吴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柯元明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一十五、他想他的婆婆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流水,不紧不慢。
柯连健在修理厂干得不错,第二年涨了工资。他攒了些钱,加上吴姬拿出来的,凑了个首付,在城外买了一套小房屋。两室一厅,够三个人住了。
搬家那天,柯元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半天不说话。柯连健走过去,问他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说,“就是想起你婆婆了。”
柯连健没说话,也看着外面。
楼底下是一条街,街上有人在摆摊,有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有支着棚子卖早点的。远处是一排排楼房,再远处是山,山那边是云。
“婆婆要是还在,”柯连健说,“肯定高兴。”
柯元明点点头。
吴姬在屋里喊他们:“吃饭了——”
饭桌上,还是那几样菜,还是那个味道。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得很慢,吃得很安静。
柯连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他感觉吴姬今天做的菜,似乎好吃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姬。她正低着头吃饭,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他想,她也不容易。
他又看了一眼柯元明。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吃饭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想,他也不容易。
他又想起婆婆。婆婆要是还在,今年该有八十了吧。她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但一定不会再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去捡那些瓶子罐子了,她老了----即便还要去捡,我也不会让的。
他突然有些想哭,但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的灯亮着,暖暖的。
一十六、念念不忘,就是念着婆婆
很多年以后,柯连健也会给别人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会讲起那个捡垃圾的婆婆,讲起那辆三个轮子有两个会响的三轮车,讲起那个铁盒子,盒子盖上的嫦娥已经看不清了。
他会讲起那些骂声,那些冷眼,那些吃不饱的日子。
他会讲起那只受伤的手,那八万块钱----他有些恨那个逼他妈妈离婚的外婆,那外婆为啥要逼母亲离婚----
他也会讲起后来。
讲起柯元明,那个卖血也要给他治病的人,那个到最后才敢说出真相的人。
讲起吴姬,那个把他扔了,又找回来的人,那个拿钱给他恢复治疗的人,那个笨拙地学着做饭的人。
“我这一辈子,”他会说,“遇到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好人,也是我的亲人。”
有人问:那个任珊呢?那个虐待你的婶子呢?
他想了一想,说:她也不容易,结了婚都还要顾着娘家的弟弟。
有人问:你不恨她?
他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婆婆说过,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记住别人的好。
他记住了婆婆的好,柯元明的好,吴姬的好,那个护士的好,那些给他捐款的人的好。
他全都记住了。
那些不好的,他也记得,但不重要。
尾声
柯连健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是个儿子。
他给儿子取名叫柯念。
念书的念,念想的念,念念不忘的念。
柯元明问:为啥叫这个?
他说:念着婆婆。
柯元明点点头,没再问。
那孩子长得像他,眉眼,鼻子,嘴唇,都像。
他抱着孩子,看着那张小脸,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躺在纸箱子里的婴儿。
他抱着孩子,看着那张小脸,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躺在纸箱子里的婴儿。
想起那个佝偻着背,端着纸箱的老太太,‘我的婆婆’。
是她在那个下午,抱着他走回窝棚。
是她在那个下午,抱着他走回窝棚。
要是婆婆还在,该有多好哇!
他抱着孩子,走到阳台上。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他看着那张小脸,轻轻地笑了。“儿子,你比我幸福,你不会有我那样的经历----”
‘婆婆,你看----’他说,‘咱们有后了,你有重孙子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阳台上的衣服,吹动他的头发。
他好像听见有人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很暖。这笑声好生熟悉,这笑声一定是婆婆----
他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