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婆就是个熊家婆

作者: 落日圆 来源: 原创 时间: 2026-11-01 11:33 阅读: 次 大 中 小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熊家婆的故事(不过,这个家字在川渝地区,和大部份南方地区的方言里要读GA,也就是熊GA婆,其意为熊外婆,熊姥姥。),故事大意是,熊家婆乘家里没大人在的时候,想尽办法要吃掉小孩子----
我现在要讲的是一个,现代版的熊家婆,讲述她是如何残害、榨取女儿和外孙女的故事:

张芸刚谈完一笔业务回来,累得连高跟鞋都不想脱,人往办公椅上一靠,闭着眼睛让思绪从合同条款里慢慢抽出来。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午后那金灿灿的阳光,办公桌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毯。
她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第十七层,公司不大,就十来个人,做的是进出口贸易的配套服务。五年了,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开始,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能让她站着开会、坐着喝茶、累了还能把椅背放下来,眯一会儿的体面空间。张芸对自己说,‘很不容易的,不过也够了,该知足了!’。
她还没有彻底放松下来,秘书小周就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颗没熟透的青杏,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张总,”小周把门关严实了才开口,“这几天您不在公司,有件事我一直没能告诉你,也不敢给你去电话,怕影响您谈业务。”
张芸抬眼看了看她:“什么事?说。”
“……有四个人,三个男的,一个老太太,天天都来咱们公司楼下的大门外闹腾。”小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们说要进来砸烂您的公司,把您揪出来,让您吃不了兜着走。保安拦了好几次了,每次都闹很久。今天又要来了----”
张芸睁大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慢慢坐直了。她没有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小周,听她说。
小周继续道:“上前天他们还堵在大楼门口,举着个纸牌,上头写着字----我没敢仔细看,后来物业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们才走了。可第二天又来了,他们根本没把警察当回事。”
张芸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清晰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的噩梦里面,那张脸出现的频率最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那股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
“张总,您认识他们吗?”小周小心翼翼地问。
张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说他们天天都来?今天来了没有?”
“按规律,他们一般是下午两点左右到,现在快到点了——”小周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一点五十分了。”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张芸按下免提,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张、张总,楼下保安打电话上来说,那四个人又来了,这次直接冲到了大楼门口,说今天要是再见不到您,就要把门给砸了。”
张芸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一推,顺手拿了手机塞进裤兜里。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式套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干练又利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小周一眼:“你待在办公室里,别出来。”
“可是张总——”
“听话。”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张芸的眼神,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芸走出办公室,穿过外面的格子间,员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地看着她。张芸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没事,你们正常工作,做好自己的事,我去处理一下。”
 
她从电梯间出来,还没有走出大厅,隔着玻璃门,就已经看见了那几个人。
三个男人,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站在最前面的是大舅赵国强,一米六五的个子,胖得肚子都快撑破外套了,脸膛红得发紫,像是常年泡在酒缸里腌制出来的颜色。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都拉不上了,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条纹秋衣,脚上蹬着一双布满了泥点子的运动鞋。
在他左边的是二舅赵国栋,比他哥瘦些,但面相更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片嘴唇薄得像刀片,嘴角往下耷拉着,天生一副刻薄相。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快抽到滤嘴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玻璃门里面的张芸。
右边那个是三舅赵国刚,大舅和三舅的名字虽然不同,但意义都带着狠劲,大舅“强”,三舅“刚”。当初老太太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就是要他们刚强吧。赵国刚个儿最矮,但精气神最足,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见走在玻璃门里的张芸,便凑上前了一步,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贪婪。
老太太站在三个儿子中间,被簇拥着,像是被三个太监护送着的老太后。她姓刘,叫刘桂兰,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稀稀拉拉的,还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斧凿出来的,一条条又深又长。她佝偻着腰背,杵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她把那树枝当作了拐杖,穿着大红色的棉袄,在这九月天里看着格外扎眼。
他们看见张芸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了----
四个人的反应很统一,像是排练过,全都猛扑过去。先是老太太飞掷出去的拐杖,那拐杖擦着张芸的肩膀砸在了玻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门差一点就碎了。接着赵国强一个箭步冲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掌,朝着张芸的肩臂就拍了下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子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张芸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没退得及,赵国强的第二掌又拍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大楼内的保安老李从旁边猛冲过来,一把将赵国强的胳膊拽开了,同时用身体挡在张芸面前,另一个保安小刘也赶紧跑过来,两个人死死拦住三个扑上来的男人。
赵国强被拦住了也不消停,一条腿还在往前踹,鞋尖差点就踹到张芸的膝盖。赵国栋绕到侧面想突破保安的防线,被老李一个侧身挡了回去,他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赵国刚像是要机灵一点,他趁老李转身去拦赵国栋的空档,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也是一巴掌拍在张芸的肩膀上,拍得她摇晃着身子,直往后退。
“够了!”保安老李大吼一声,声音震得生响。他干保安之前,是在工地当工头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吼出来,三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老太太见三个儿子靠近不了张芸,眼珠子一转,拐杖也不要了,往地上一坐,“啪、啪、啪----”地拍起了大腿来。那动作流畅,姿势娴熟,一看就是老把式了。她扯开嗓子,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扎耳朵:“哎呀我的老天爷呀!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养大的外孙女啊!她从小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开公司有钱了,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啊!大家评评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
大楼里陆续有人围过来,写字楼里的办公人员、等电梯的访客、进楼道去送外卖的小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张芸站在大门外的坝子中间,挨过巴掌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的老太太。过了几分钟后才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秋天里的第一场霜,看着薄薄一层,却能把草叶冻得脆生生地响。
“外婆,”她说,“我给你的钱少了嘛?”
老太太的哭声顿了一秒,接着又嚎了起来:“你给那点钱够干什么?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你那么有钱,住大房子开小车,你外婆我连吃药的钱都没有,你----”
“从我毕业到现在,”张芸的目光从老太太脸上移到三个舅舅脸上,又从三个舅舅脸上移回到老太太这边,语速不急不缓地道,“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了吧?我这里都有账。”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我的天,八十万?”
老太太的哭嚎声卡了一下,但很快就续上了,声音比刚才更加的响亮和狠厉:“你那么大一个老板,八十万算什么?你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你外婆养你一场容易吗?你妈死得早,不是我拉扯你,你能有今天?”
张芸的眼睛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我开公司赚的钱,是要给员工开工资的,不是只给你们拿去乱花。”
三舅赵国刚听到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他的尾巴一样,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指着张芸的鼻子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外婆养了你多少年?你妈死了以后要不是她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现在跟老子算起账来了?”
“你不给我们钱就是不孝!”二舅赵国栋在旁边加了一句,声音阴恻恻的,像蛇吐信子,“我们要报警,让警察来抓你,让法律来管你!”
张芸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出戏的剧本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说:“好哇,快些报哇 !你要不报,我就报了”接着她就拿出了手机----
三个男人没想到她来真的,一时之间都有些愣怔。老太太从地上抬起头来,眼角挂着她自己掐大腿掐出来的眼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但很快就被更浓烈的怒意覆盖了:“你报!你报!让警察来评评理!看你这个外孙女是怎么当的!”
张芸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报地址、说明情况----几下子就搞定了,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就那么站在坝子中间,像一棵被大风吹过却始终没有弯折的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有人在小声议论。有几个在写字间做保洁的阿姨也走拢来了,她们手里还拎着拖帕和水桶。老太太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三个男人围在她身边,时而指着张芸骂几句,时而又互相嘀咕着什么。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警车到了。
出警的是两个民警,一个姓陈,三十出头,看起来经验丰富;另一个姓李,二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像是刚从警校毕业出来的。两人穿过人群走过来,陈警官先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三个中年男人虎视眈眈,一个年轻女人被两个保安护在后面。
“谁报的警?”陈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有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安静下来的力量。
张芸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说:“是我报的。”
“什么情况?”
张芸刚要开口,地上的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警察同志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是我外孙女,她不给我养老啊!她妈死得早,是我把她拉扯大的,她现在有钱了就不要我了啊——”
陈警官看了老太太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向张芸:“你来说说。”
张芸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她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该说的话了,这些话压在她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述过。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每次想起这些事来,都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堆碎玻璃堆里去翻找一样,每翻出一件往事,心里就多一道伤口。
她开口了。
“警察同志,”张芸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老人,她不是我亲外婆,我也不是她养大的,是我奶奶养大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张芸继续说:“我妈是被她从别人家抱养过来的。她家全是儿子,没有女儿。抱养我妈妈时,说过会好好待我妈妈。但实际上是,让我妈给他们家当小抱媳妇(童养媳),长大了好嫁给她大儿子。”
说到这里,张芸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米白色墙壁上。她没有掉眼泪,连眼睛都没有红,她知道,仇恨用眼泪是无法表达的。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悲伤,全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样子。
“她的大儿子,”张芸朝赵国强看了一眼,赵国强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是个傻子。傻到什么程度呢?傻得连老婆都不想要。我妈在他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从五岁到二十三岁,洗衣、做饭、喂猪、下地、挑水、劈柴,什么都干。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到半夜才能躺下。吃的是他们吃剩下的,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那个傻儿子不高兴了就踢她打她,老太太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
陈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李警官,已经开始在随身携带的问询本上,开始记录了----
“后来,”张芸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妈二十三岁那年,遇到了我爸。我爸是个老实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他对我妈好,是真的好。我妈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好,她想嫁给我爸。老太太却说,把她从小养到大很不容易,用了很多钱。要嫁,得赚回三十万彩礼才够本,不然就不准嫁。”
“三十万!”李警官记录案情的手顿了一下,小声地惊呼了一声。
“三十万,”张芸说,“那是八几年的三十万。我爸家里拿不出来,是借的,东家借西家凑,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才凑齐了这三十万。给了钱,老太太才放了人。”
“结了婚以后,为了还这笔账,我爸没日没夜地干活。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白天干完晚上还去卸货,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常年不休息。过年都舍不得吃顿好饭,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去还账。”张芸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他积劳成疾,病了还不肯去医院,说是去医院要花钱,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了一年多,扛成了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
坝子上很安静。围观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举着手机的人多了,他们都在认真的录制----保洁阿姨杵着手里的拖帕,认真的听着,时不时还在抹眼泪。
“我爸死了以后----”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沉重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把一块大石头,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一样(沉重)。张芸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老太太又来找我妈妈。她说,‘男人都死了,一个女人养个小孩,日子过起来很艰难的,你回来吧。妈妈我又给你找了户好人家,就是开饭馆的张老板,人虽然老了些,但家里有钱,他彩礼都肯出四十万----’”
“’我妈说女儿还小----‘那时我才六岁,她怕后爹不待见我,要等我长大点再说。老太太哪里肯依,天天上门闹,今天骂,明天打、后天摔东西。四人一齐上,骂我妈不识好歹,说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妈没同意。他们就这样成天地折磨她----”
说到这里,张芸的语速慢了下来,而且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强大的力量。
“----他们把我和我妈妈拖回到他们家,又继续打我妈妈,四个人,围着我妈妈一个人打。拳头、巴掌、脚、棍子,什么都用上了。他们把我妈打到了吐血,吐了很多血,她睡那张床的床单上全是血,洗都洗不干净----”
“够了!”张芸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尖声叫起来。她从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不灵便,试了两次都没站得起来,赵国强赶紧去扶她。老太太站起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又凶又慌,指头对着张芸戳来戳去,“你胡说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你记得什么!你——”
“我记得。”张芸看着她,声音不大,但那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控诉,让老太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我那一年六岁。我全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张芸的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开,重新转回到陈警官这边。她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奶奶,”她说,“本来也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太太,她也不怎么待见我和我妈。但那天她来了,她看见我妈躺在床上的样子,全身都是伤,床单上全是血,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哭了。”
“我这辈子,只见过我奶奶哭过两次,一次是我爸死了的时候,还有就是这次。她跟我妈说,儿媳妇你别怕,我带你回家。她把我妈接回了家----老太太带着三个儿子追来我奶奶家要人,被我奶奶拿着棍子堵在门口,我奶奶说,你们再往前一步,我今天就跟你们拼命----
他们最后还是走了。”
“可是我妈的命却没了,”张芸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块很硬的东西,“她的命不硬,挺不过来,没过多久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奶奶过。我奶奶虽然重男轻女,但是儿子没了,儿媳妇也没了,只剩下我这个孙女,我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出头,供我读书,供我吃穿,供到大学毕业。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她把我爸留下的那间破房子卖了凑的。卖房子的那个下午,她牵着我的手从房屋中介出来,她跟我说,孙女啊,奶奶能做的就这些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坝子上仍然很安静。几个围观的女孩子眼睛红红的,一个年纪大些的阿姨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陈警官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办案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家长里短、鸡零狗碎的事情,但今天这个事却不一样。不是因为事情有多复杂,而是因为讲这个故事的人太冷静了。一个被外婆和舅舅逼到报警的年轻女人,讲起自己母亲被打到吐血的时候,声音竟然可以这么平静。这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些伤口太深了,深到已经结了痂,深到碰一下都不行,所以她学会了,用解剖刀一样的语气去讲述它----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陈警官转过身,看着老太太刘桂兰。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三个儿子站在她身边,也没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赵国栋低着头在那里用手指头抠脑门,赵国强那双嵌在胖脸里的小眼睛,躲闪着陈警官的目光,赵国刚更是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老人家,”陈警官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问你,你女儿是你抱养的吗?”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抱养的,可是——”
“你打算让她给你大儿子当童养媳?”
“那不叫童养媳,那是——”老太太想狡辩,但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话。
“你收了三十万彩礼把她嫁给了别人?”
老太太不吭声了。
“女婿死了以后,你又要把她嫁给别人,想再收四十万彩礼?”
“我、我那也是为了她好,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
“她不答应,你们四个人打她一个人,把她打伤了?”
“没有的事!”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是她自己摔的!她身子弱,不经摔,怪不得我们!“
”你外孙女明明是她奶奶养大的,为啥要说是你们养大的?“
“这不是为了,找个向她要钱的理由嘛----“
张芸在后面轻轻地笑了一下,笑他们不择手段。
陈警官觉得她的行为虽然不对,说的到也是实话。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人家,今天这个事情,我说几句。”
“第一,张芸是你外孙女,不是你的女儿。你女儿已经过世了,按照法律规定,外孙女对外祖母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当然,如果她愿意,那是她的心意,没有人可以强迫。再说,你还有三个儿子,你得搞清楚点,是三个,还不一个----”
“第二,你们四人到她公司楼下闹事,又是要砸烂公司,又打人----这是扰乱社会治安、侵犯他人的行为。你是老人了,我对你说话才客气了一点,但道理是一样的——今天这个事情,要是严格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来处理,你们四个人都是要被行政拘留的----”
老太太的脸色变白了,害怕起来了。
“第三,”陈警官的声音又沉了下来,“张芸说她母亲被打至死的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只要她愿意去法院起诉,这件事就可以重新立案,展开调查。能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打伤人至死,如果查实了,那就不是治安问题,而是刑事案件,要负刑事责任,是要坐牢的,懂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浇在了老太太和她的三个儿子头上。
赵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拉了一下他妈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妈,走吧。”
赵国强也不吭声了,小眼睛里那股凶光全灭了,脸上也变成了灰扑扑的土色。他转身就跑了,头都没回,跑得象脚底下抹了油。
赵国刚好一点,他一把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拖拽着离开了现场。老太太还想撑下面子,便含混地嘟囔起来----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被儿子拖着往前走,脚上穿的那双鞋,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那件大红色棉袄在坝子里像一团被风吹灭的火。
他们没有回头,怕听到围观群众的指责----
张芸站在坝子里,弯下腰给两位警官深深的鞠了一个躬,”谢谢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地散了,保洁阿姨弯下腰,捡起了老太太丢在地上那根树枝拐杖看了看,不知道该不该扔掉----最后还是把它靠着墙根放好了。保安老李活动了一下刚才挡架时扭到的肩膀,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张芸身后的不远处,眼泪汪汪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可又不敢递上去。
张芸站了一小会儿,转过身来,朝着玻璃大门走回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节奏稳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周看着她走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张总……你没事吧?”
张芸回到电脑前坐下,正在打开先前没看完的合同文档。听见小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平静:“把下个月的海运报价单发给我看看,有问题好修改。”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看见张芸已经开始看合同了,只好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张芸刚才站过的地方,那片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张芸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她用右手握住了左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腿上,紧紧地握着。她的目光虽然落在电脑屏幕上,却一行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在想六岁那年,看见妈妈被打的埸景,和那条沾满了血迹的床单。妈妈死了,那床单也被奶奶烧掉了,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烧床单的火苗舔着布面,升腾起一股又腥又涩的味道,那股味道在她记忆里怎么也散不掉。
她恨那个恐佈的外婆,因为那外婆跟吃人的熊家婆,没有什么不同,可能比熊家婆还要熊家婆,她再也不想见到那可恶的外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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